
在「逃避現實」的表象下,真正需要被理解的是什麼?
「逃避現實」或許確實存在,但它不該是探索與理解的終點。
當我們過快地將一個人的狀態定義為逃避,也可能同時錯過了其內在更深層的因素、生命限制與尚未被理解的真相。
—
我並不否認「逃避現實」的情況存在。
人確實可能逃避現實。可能透過幻想、靈性、忙碌、理性分析、某些上癮行為,也可能透過批判他人……等,來逃避自己內在真正不願面對的部分。
因此「逃避現實」並不是一個全然錯誤的描述。
然而,我在意的是:
當我們過快地將一個人的狀態、一段生命歷程,或某種尚未成熟的自我理解,直接歸類為「逃避現實」時,許多更細緻、更關鍵的內在成因,往往也就失去了被看見與理解的空間。
旁人看見的逃避現實,往往只是外在表象;真正需要理解的,是表象底下的內在成因、限制、痛苦與尚未成熟的面對能力。
—
「逃避現實」這四個字,本身帶有相當沉重的責備與叩問。
但它彷彿又像是一張輕便、隨手可用的標籤,把一個人的處境、心理狀態、能量狀態、身體限制、生命路徑、內在卡點,全部簡化了。
它不只是描述一個行為狀態,也很容易隱含著一種判決,暗示著你不夠負責任,你不夠努力,你沒有做你「應該」做的事。
這其實很容易讓人感到窒息,尤其像憂鬱情緒、創傷、財務壓力、人生轉軌、靈性探索這些狀態,外人很容易只看見「你沒有做出我認為正確的行動」,然後就下判詞。
更甚者,不只是對他人如此評判,對自己也是如此嚴厲。
於是,當一個人待業許久,沒有立刻回到職場,可能被視為逃避現實。
財務緊張,卻仍在摸索自己真正能走的道路,可能被視為逃避現實。
沒有立即運動、飲控、修正生活習慣,可能被視為逃避現實。
一個人在憂鬱、創傷或長期耗竭中失去行動力,也可能被視為逃避現實。
一個人暫時只能透過靈性、象徵、內在語言來理解自己,同樣可能被視為逃避現實。
—
但真正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:他要面對的「現實」,究竟是什麼?
是外在世界的規則?是身體狀態的限制?是金錢壓力?是關係責任?是尚未承認的痛苦?
是內在深層的恐懼、羞恥、無力感?還是某個長期被壓抑、被否認,甚至從未被真正理解過的生命課題?
—
很多時候,一個人目前的身體、心理、能量狀態、資源條件與支持系統,尚不足以用外界期待或認為正確的方式,去處理所謂的「現實」。
如果我們沒有進一步辨認「什麼才是真正需要面對的現實」,那麼「逃避現實」就很容易成為一項判決,它看似指出問題,實際上卻可能中止了理解,也遮蔽了更深層的成因。
更進一步說,若一開始辨認的「現實」就不精準,後續的努力也可能因此偏離方向。人們可能會用錯方法、找錯方向,卻仍然拼命用力,試圖證明自己正在「面對現實」、正在「解決問題」。
但是,往錯誤的方向拼命衝刺,真的到得了正確的地方嗎?
—
上述所說,並不表示所有狀態都應該被合理化,也不表示每個人都能以「我的內在歷程」作為逃避責任、行動與後果的理由。
我想指出的只是,人們可以有自己的主觀感受與定見,但批判不該是探討議題的終點。
一個人若停在逃避裡,確實需要被喚醒;但若喚醒的方式只是責備、否定,往往只會加深羞恥與防衛。
真正的面對現實,不必然只有一種形式。它不一定等於立刻回到職場、立刻賺錢、立刻自律、立刻恢復正常功能、立刻符合社會期待。
有時候,承認自己動不了,是面對現實。
承認自己受傷了,是面對現實。
承認自己正在失去方向,是面對現實。
承認自己過去的方式已經走不下去,也是面對現實。
更重要的是再問下去:
正在逃避的是哪一層現實?
為什麼無法直接面對它?
需要補足什麼力量、資源、理解與支持,才能真正回到現實之中?
還有什麼更多的可能性與協助?
因此,逃避現實這件事,我認為終究要由當事人自己來認定。
旁人可以觀察,可以提醒,可以提出不同角度,但旁人的判斷,終究只是旁人的主觀定見。
一個人是否正在逃避,逃避的是什麼,又準備在何時、以什麼方式面對,只有當事人能夠回到自己內在時,才可能真正知道。
—
後記:
其實這話題對我而言,也是某段生命時期的切身之痛。
在我成長過程中,曾經很熟悉「逃避現實」這個評價,而且多半是負面的指責。
更多時候,那甚至不是外界對我的批判,而是我自己內在對待自己最嚴厲的聲音。
我知道自己確實有許多無法面對、拖延、閃躲與停滯的時刻。
但我也逐漸明白,若只是反覆用「懶惰、怠惰、不願意、逃避」這些詞責備自己,並不會讓我更有力量,也不會讓我踏出去。
它只會讓我更深地陷入羞恥、無力、內耗與自我否定,只會一再把我打入更深的深淵。
在那段成長與修復的生命過程裡,我慢慢學會並感受到,當自己完成一些事情時,我可以給自己應得的讚賞和肯定。
我開始發現,即使只是很簡單的事情,我都可以感覺到自己很棒、很厲害。
我發自內心地感覺到:我值得被稱讚。
因為我知道,在完成那些事情之前,我經歷了多少拖延和內耗,也面對、跨越、處理、修復了多少原先無法面對的內在障礙與傷痛。
所以,即使我只是像蝸牛一樣慢慢爬著,我都覺得自己很厲害了。
對旁人來說,那也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。對我而言,卻是真實地回到現實、重新取回行動力的成功證明。
願這篇文章與個人經驗的分享,能陪伴有著相似歷程的人們,稍微鬆開對自己的責備。
外界的言語或許有許多尖銳與定論,但要將什麼內容內化到心裡,仍然是我們可以慢慢練習取回的責任與選擇。
願我們都能在更深的理解與善待裡,逐步建立自身的主體性,慢慢長出重新靠近現實的力量。
—
夢說心靈工作室 | Amanda